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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

赵卫国在电梯里又整理了一遍领带。

这条领带是他早上从柜子最深处翻出来的，照旧当年退伍时携带员送给他的挂牵品，藏青色，莫得任何斑纹，料子一经有些发毛。他平日不系领带，退伍十年，只在两年前老班长女儿成亲时系过一次。

电梯的镜面墙上映出他的形态。四十二岁，鬓角白了一半，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不异深。他下意志地挺了挺腰板，那是军队留住的习尚，无论多累，站着的时候背老是直的。

电梯在十七楼停驻，门开了。

他走出来，正对着的前台背面坐着一个年青的密斯，化着风雅的妆，低着头在看手机。赵卫国走曩昔，清了清嗓子：“你好，我是来应聘的。”

密斯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目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，落在他手里那张折得皱巴巴的简历上。她的神志没什么变化，指了指驾御的沙发：“稍等，东谈主事部的东谈主还在开会。”

赵卫国点点头，在沙发上坐下。

他把简历放在膝盖上，用手掌把它压平。这张简历是他昨天在网吧花了一个小时打出来的，退伍十年的阅历，他念念了很久才念念昭着该怎么写。头三年在开拓工地搬砖，自后随着老乡去新疆摘棉花，再自后回闾阎开过半年货车，赔了，又去广东进厂，干了两年，厂子倒闭了。最近三年在闾阎县城送外卖，风里来雨里去，一个月能挣三四千。但女儿本年要上初中了，县城的教学不行，他念念来市里找个牢固点的职责，把女儿也接过来。

他把简历上的折痕一遍遍抚平，像是在抚平这十年的日子。

前台的密斯接了个电话，然后抬起头对他说：“赵师父是吧？跟我来，雇主要亲身口试。”

赵卫国愣了一下。他应聘的仅仅仓库解决员的岗亭，怎么惊动雇主了？

但他没多问，站起身，随着密斯往里走。

公司很大，装修得很有层次。走廊双方是一间间办公室，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内部的东谈主坐在电脑前辛劳。走到至极，密斯在一扇木门前停驻，敲了叩门。

内部传来一个女东谈主的声息：“请进。”

密斯推开门，侧身让赵卫国进去。

他走进去，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很大的办公桌，桌上摆着两台电脑，几盆绿植，还有一个相框，背对着他，看不清相片。办公桌背面坐着一个女东谈主，穿戴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衣，头发盘起来，正在俯首看什么东西。

“雇主，赵师父来了。”密斯说。

女东谈主抬起头。

赵卫国看清了她的脸。

那是一张四十岁傍边的女东谈主的脸，顾惜得很好，皮肤结拜，眉眼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纯粹。但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不像这个年事的东谈主。

“请坐。”她说，声息很幽闲。

赵卫国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他把简历递曩昔，她接过来，启动看。

时分一分一秒地曩昔。

办公室里很舒畅，舒畅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赵卫国坐在那里，不知谈眼睛该往那处放。他看了看窗外的楼群，看了看墙角那盆发家树，终末把目力落在她办公桌上阿谁相框上。

相框背对着他，但他从侧面看见了小数——那是一张军装照。

他的心微微动了一下。

再看阿谁女东谈主，她还在看简历。她的眼睛盯着那张纸，但眉头微微皱着，能够在看什么很难解的东西。她看得很慢，一排一排地看，只怕候还会倒且归再看一遍。

五分钟曩昔了。

她翻了一页。但赵卫国知谈，他的简历唯惟一页。

她又看了两分钟。

赵卫国启动有些不安了。他动了上门道，念念说点什么，但又不知谈该说什么。他来之前探问过，这家公司是作念建材的，雇主是个女的，姓苏，空手起家，在这行干了十几年，口碑很好。但没东谈主说过她是个什么样的东谈主。

七分钟了。

她把简历放下，但莫得昂首。

赵卫国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转化了一下，像是在深呼吸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
她的眼眶红了。

赵卫国呆住了。

“赵卫国，”她启齿，声息有些发颤，“你还难无私吗？”

二、

赵卫国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。

他盯着她的脸，拚命地在追忆里搜索。这张脸，这双眼睛，这个声息……像是隔着一层雾，模污秽糊的，看不清，抓不住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不知谈该说什么。

她看着他，眼里的泪光更亮了。她站起来，绕过办公桌，走到他眼前。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，右腿略微有点拖，不太彰着，但仔细看能看出来。

她在他眼前站定，距离不到一米。她伸着手，把右手掌心向上，伸到他眼前。

赵卫国俯首看。

那只手的手心，有一谈很长的疤痕，从手腕一直延长平直掌中央，神气一经很淡了，但依然领略可见。

轰的一声，赵卫国的脑子像是炸开了不异。

他念念起来了。

十五年前。川西高原。阿谁冬天。

三、

2009年的冬天，赵卫国还在军队参军，是汽车连的班长。

那年十一月，他们连队接到任务，给一个偏远山区的藏族村寨运输过冬物质。那条路难走，盘山路，一边是山壁，一边是峭壁，路上还有暗冰。连里派了三辆车，赵卫国开第一辆，打头阵。

车队走到中途，遭逢雪崩把路堵了。他们停驻来等路政来算帐，一等便是三个小时。车上有个女兵，是团部卫生队的，叫苏婉，随着去村寨搞义诊。她年事小，二十露面，脸圆圆的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等车的时候，她跑到赵卫国的车边，敲了敲窗户。

“班长，你车上有滚水吗？”

赵卫国把保温壶递给她。她接曩昔，倒了杯水，又把壶还给他，说了声谢谢，又跑回背面的车上去了。

那是赵卫国第一次见她。他没多念念，不绝等路通。

下昼三点，路通了。车队不绝往前走。赵卫国开得很慢，眼睛死死盯着前边的路。那些弯谈，一个接一个，每一个都像在跟峭壁较劲。

短暂，对讲机里传来背面那辆车的喊声：“班长，班长！三号车打滑了！”

赵卫国从后视镜里往后看，看见三号车正在往峭壁那边滑。他脑子一派空缺，下意志地踩刹车，打主义盘，念念掉头且归。但他的车也在暗冰上，压根刹不住。

他眼睁睁看着三号车的后轮悬空，车身启动歪斜。

那刹那间，他看见三号车的后门翻开了，一个穿军装的影子从内部跳出来，摔在路面上，滚了两圈，然后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。

是苏婉。

赵卫国冲下车，往那边跑。路面滑得站不住东谈主，他凄怨颓靡地跑曩昔。三号车还在歪斜，司机在驾驶室里拚命往外爬。他跑到苏婉身边，把她翻过来。

她的脸全是血，额头撞破了，眼睛闭着。赵卫国伸手探她的呼吸，还有。

他把她抱起来，往回跑。刚跑出去十几米，死后传来霹雷一声巨响。他回头，看见三号车翻下了峭壁。

他把苏婉抱到我方的车上，发动车子，拚命往山下开。开了二十多分钟，遭逢辅助队。他们把苏婉抬上救护车的时候，她醒了，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，又闭上了。

那是他终末一次见到她。

自后他传说，苏婉被送到病院，抢救过来了，但腿受了伤，可能会落下残疾。他本念念去看她，但任务一个接一个，一直没抽出时分。再自后，他退伍了，回了闾阎，日子一天天过下去，那些事那些东谈主，就逐渐千里到了追忆的最深处。

四、

“你是……苏婉？”

赵卫国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，声息都是抖的。

她点点头，眼泪终于掉下来，一滴，落在她的手心里，和那谈疤痕混在全部。

“是我。”她说。

赵卫国站在那里，像是被钉在地上不异。他看着她，看着这张十五年后的脸，看着这谈十五年前的伤痕，忽然不知谈该说什么。

苏婉抹了抹眼泪，笑了笑，说：“坐吧，别站着。”

她回到我方的椅子上坐下，赵卫国也从头坐下来。但两个东谈主之间的痛恨十足变了。不再是口试者和雇主，而是两个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在全部的东谈主。

“你这十五年，过得怎么样？”苏婉问。

赵卫国千里默了一下，说：“就那样吧。打工，种地，送外卖。没什么前途。”

苏婉看着他，目力很复杂。她看见他手上的老茧，看见他领带上阿谁洗不掉的污渍，看见他鬓角的鹤发。她念念起十五年前阿谁在雪山上抱着她拚命跑的年青班长，那么有劲，那么勇敢，那么让东谈主稳定。

“我找过你。”她说。

赵卫国抬起头。

“出院之后，我回军队找过你，但你出任务了。自后我又去了一次，说你退伍了。”苏婉说，“我莫得你的相关方式，只知谈你叫赵卫国，是汽车连的班长。我问了许多东谈主，都说不知谈你闾阎是那处的。”

赵卫国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
“我找了你许多年。”苏婉低下头，看着我方的右手，那谈疤痕，“我念念迎面跟你说一声谢谢。如果不是你，我那天就死在那条路上了。”

“别这样说。”赵卫国的声息有些哑，“我是班长，那是我的包袱。”

“不是包袱。”苏婉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你抱着我跑的时候，你知不知谈那辆车还在往下滑？你知不知谈你可能也会掉下去？”

赵卫国没谈话。

“我知谈。”苏婉说，“我看见那辆车从我们死后掉下去的。如果我晚跳出来几秒钟，如果晚被你发现几秒钟，我就跟那辆车全部下去了。”

她顿了顿，深吸链接，像是要平复我方的心扉。

“是以我一直念念找到你。我念念告诉你，我当今活得很好。我开了这家公司，有车有房，什么都有了。这些都是因为十五年前，你救了我。”

赵卫国的眼眶热了。他低下头，盯着我方的手。

“苏总，你太客气了……”

“别叫我苏总。”苏婉打断他，“叫我小苏。当年在军队，你就这样叫我的。”

赵卫国抬起头，看着她。她笑了笑，眼角的皱纹挤在全部，但那双眼睛，照旧十五年前阿谁圆脸女兵的眼睛，亮亮的，清清爽爽的。

五、

“你今天是来应聘仓库解决员的？”苏婉问。

赵卫国点点头。

苏婉提起那份简历，又看了一遍。这一次，她看得很认真，不像刚才那样仅仅盯着怔住。她看见他写着的那些阅历，搬砖，摘棉花，开货车，进厂，送外卖。十年，换了七八份职责，莫得一份进取两年。

她放下简历，问：“怎么会念念来我这里？”

赵卫国千里默了一下，说：“我在网上看见招聘信息，就投了简历。我不知谈是你开的公司。”

苏婉点点头。

“仓库解决员这个岗亭，”她顿了顿，“不太适合你。”

赵卫国愣了一下，心里一千里。他念念，亦然，东谈主家是大雇主，怎么可能让一个送外卖的来当仓库解决员。就算相识，就算救过她，那又怎么样？情面是情面，职责是职责。

“那……”他站起来，“那我就不惊扰了。”

“你坐下。”苏婉说。

赵卫国又坐下来。

苏婉看着他，说：“仓库解决员不适合你，但有个岗亭适合你，不知谈你愿不肯意干。”

“什么岗亭？”

“运载部司理。”苏婉说。

赵卫国呆住了。

“我公司有十二辆货车，有利往工地送货。车队一直缺个靠谱的负责东谈主。”苏婉说，“你在汽车连当过班长，开车、修车、管东谈主，你都懂。这岗亭便是给你留的。”

“这……”赵卫国不知谈该说什么，“苏总，我没干过这个，我怕干不好。”

“叫小苏。”苏婉又强调了一遍，“干不好我教你。我当年在卫生队，什么都不会，都是老班长们手把手教的。你还难忘吗？”

赵卫国难忘。他难忘那些老班长，教新兵叠被子，教新兵注射，教新兵怎么在高原上不让我方冻着。他也难无私方当班长的时候，怎么教那些新兵开车，怎么教他们在暗冰路上保命。

“然而……”他还念念说什么。

“没什么然而的。”苏婉说，“你来，我宽心。车队交给你，我睡得着觉。”

赵卫国看着她，看着这个十五年前被他救下的女兵，看着她眼里的信任和刚毅，忽然合计鼻子一酸。

“那我……试试？”他说。

“不是试试。”苏婉笑了，“是干下去。试用期三个月，过了就转正。工资按司理级别算，有寝室，有食堂，有五险一金。你女儿念念接过来，公司可以赞理相关学校。”

赵卫国呆住了。他什么都没说，她怎么知谈他有个女儿？

苏婉看出了他的狐疑，指了指简历：“你写了的。家庭成员，女儿，十二岁。”

赵卫国俯首看了看我方的简历，是啊，他写了。但她能从这个细节念念到帮他女儿相关学校，这份心，他记下了。

“苏总……”他又叫错了。

“叫小苏。”苏婉第三次矫正他。

“小苏。”赵卫国终于叫出口，“谢谢你。”

苏婉看着他，眼眶又红了，但此次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笑了笑，说：“是我该谢谢你。十五年，我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
六、

那天晚上，苏婉请赵卫国吃饭。

不是在外面的大饭馆，是在她家里。她说，外面的饭不厚味，家里作念的才多情面味。她开车带他去超市买菜，两个东谈主推着购物车，在蔬菜区挑挑拣拣。她问他爱吃什么，他说什么都行，不挑。她说那不行，得挑，今天你是来宾。

结账的时候，她抢着付钱，赵卫国拦不住。

到了她家，是个高层小区，一百四十多平的大屋子，装修得很厚爱。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相片，赵卫国看了一眼，呆住了。

那是他们那批兵退伍时的合影。

他站在第二排最边上，年青的脸上带着笑。苏婉站在第一排中间，扎着马尾辫，笑得像朵花。

“这张相片你怎么有？”他问。

苏婉看了看相片，说：“退伍的时候，我找宣传科要的。就这一张，我一直留着。”

赵卫国站在相片前，看着十五年前的我方，看了很久。

苏婉去厨房作念饭了。他听见内部传来切菜的声息，油烟机的声息，锅铲翻炒的声息。他坐在沙发上，看着这间远大亮堂的客厅，念念起我方那间租来的十平米的小屋，忽然合计有些不实在。

“吃饭了。”苏婉端着菜出来。

四菜一汤，红烧肉，清炒时蔬，西红柿炒鸡蛋，凉拌黄瓜，紫菜蛋花汤。都是家常菜，但摆得整整王人王人的，看着就让东谈主有食欲。

赵卫国提起筷子，夹了一块红烧肉。肉炖得很烂，进口即化。

“厚味吗？”苏婉看着他，眼睛里带着期待。

“厚味。”他说。

苏婉笑了，我方也夹了一块。两个东谈主吃着饭，聊着天，说着这些年的事。她问他送外卖累不累，他说累，但习尚了。她问他女儿叫什么，他说叫赵晓晴，上五年级，学习很好。她说，那得好好培养，女孩子念书最要紧。

说到一半，苏婉忽然放下筷子，看着他。

“老班长，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
赵卫国抬起头。

“你后懊丧吗？”她问，“后悔退伍？”

赵卫国千里默了已而，说：“没什么后悔的。当时候家里的情况，不退不行。”

“什么情况？”

“我妈病了，我爸走得早，就我一个犬子。”赵卫国说，“不退，没东谈主矜恤她。”

苏婉看着他，目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那你自后……”

“我妈照旧走了。”赵卫国打断她，“我退伍第二年，她就不在了。病拖得太久，没救过来。”

苏婉千里默了。

赵卫国夹了一筷子菜，不绝说：“我妈走了之后，我就一个东谈主过。自后结了婚，生了女儿，再自后离了。媳妇嫌我没环节，随着别东谈主跑了。女儿跟我，我在哪儿她就在哪儿。这些年，憋屈她了。”

他说得很幽闲，像是在说别东谈主的事。

苏婉听着，眼眶又红了。

“老班长，”她说，“你受憋屈了。”

赵卫国摇摇头：“没什么憋屈的。谁的日子不是这样过的？”

苏婉没再说什么。她站起来，给他盛了一碗汤，放在他眼前。

“喝汤。”她说。

赵卫国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汤很鲜，带着浅浅的紫菜的香味。

七、

吃完饭，苏婉泡了两杯茶，两个东谈主坐在阳台上聊天。

城市的夜景在咫尺铺开，灯火清明，零零星散。赵卫国看着那些灯光，念念着哪一盏是女儿等着他的那盏。

“老班长，”苏婉忽然问，“你还难忘那天的事吗？”

赵卫国知谈她说的是哪一天。

“难忘。”他说。

“我每天都会念念起来。”苏婉说，“每天。”

她伸出右手，看入部属手心那谈疤痕。在阳台的灯光下，那谈疤痕显得额外领略。

“大夫说，再深小数，我这只手就废了。”她说，“但我不怪它。每次看见它，我就念念起那天你抱着我跑的形态。当时候我恍空泛惚的，但我知谈有东谈主抱着我，跑得很快，很稳。我知谈我不会死。”

赵卫国没谈话。

“自后我一直在念念，”苏婉不绝说，“如果那天不是你，我会怎么样？可能就死在那条路上了，可能谢世但也残了，可能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可能就莫得今天的我了。”

她转过火，看着赵卫国。

“是以我念念找到你。我念念让你望望，你救下来的这个东谈主，当今过得怎么样。我念念让你知谈，你莫得白救。”

赵卫国的眼眶热了。他看着辽远的灯火，说：“我从来莫得合计是白救。就算你自后什么都莫得，也不是白救。你是我的战友，我弗成看着你出事。”

战友。

这个词像一把钥匙，翻开了苏婉心里那扇一直关着的门。她念念起军队的日子，念念起那些全部实际、全部出任务、全部受罪的战友。他们来自日东月西，说着不同的方言，但在那身军装底下，他们是一家东谈主。

“老班长，”她说，“我有个念念法。”

赵卫国看着她。

“你来我公司，不是只当运载部司理。”苏婉说，“我念念让你当公司的副总，摊派后勤和运载。我靠得住你。”

赵卫国愣了一下，说：“这怎么行？我什么都不会。”

“不会可以学。”苏婉说，“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五年，从一个小门面干到当今。我可以教你。只消你肯学，莫得学不会的。”

赵卫国千里默着。

“我不是同情你。”苏婉说，“我是需要你。公司越来越大，事情越来越多，我一个东谈把持不外来。我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东谈主，一个可以把后背交给他的东谈主。”

她把“把后背交给他”这几个字咬得很重。那是军队里最重的话。

赵卫国看着她，看着她认真是眼睛，点了点头。

“我试试。”他说。

八、

第二天，赵卫国庄重入职。

苏婉亲身带他去东谈主事部办手续，去运载部跟民众碰面。十二个司机，有老有小，看见新来的司理，都站起来打呼叫。苏婉说，这是赵司理，我的老班长，汽车连降生，时代、解决都在行，以后你们听他的。

赵卫国站在那些东谈主眼前，忽然有一种回到军队的嗅觉。他挺直腰板，目力扫过每一个东谈主，说：“我是赵卫国，以后我们全部干。我不心爱说假话，只心爱干实事。有什么问题，随时找我。”

散会后，一个年青司机偷偷问驾御的东谈主：“这谁啊？雇主亲身带来的？”

另一个年事大点的说：“没听雇主说吗？老班长。军队下来的，错不了。”

赵卫国听见了，没谈话，心里却牢固了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他像回到了当年的汽车连。每天早上六点起床，第一个到车队，查验每一辆车的景象。八点开会，安排一天的运载任务。白昼随着跑几趟，老练阶梯，了解工地的情况。晚上等终末一辆车归来，阐发没问题了才放工。

司机们一启动还有些不雅望，但很快发现，这个赵司理是真是懂。车有什么差错，他听一听就知谈；哪条路不好走，他说得比导航还准；谁家里有繁重，他知谈了就赞理念念想法。一个月下来，车队的东谈主都服了。

苏婉只怕候会下来望望，站在辽远，看着赵卫国跟司机们谈话的形态，嘴角带着笑。

有一天，她走到他身边，说：“老班长，我有个事念念求你。”

赵卫国说：“你说。”

苏婉指了指不辽远的一辆旧货车，说：“那辆车，是我刚创业的时候买的。开了八年，当今快报废了。我念念把它捐给我们老军队，当教学用车。你能弗成陪我全部送曩昔？”

赵卫国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
九、

半个月后，他们开着那辆旧货车，上了去川西的路。

赵卫国开车，苏婉坐在副驾驶。一齐向西，从平原到山区，从城市到乡村。开了两天，终于到了当年的驻地。

营区变了，大门立异了，内部多了几栋新楼。但辽远的山没变，照旧那样高高的，顶着白雪。

哨兵验了他们的证件，放他们进去。理财他们的是一个年青的携带员，姓周，才二十多岁，没当过兵，但对老兵很尊重。他说，老军队一经改编了，但军史馆里还留着当年的相片。

苏婉把那辆车的钥匙交给他，说：“这是我的小数情意。当年我在这条路上出过事，是老班长救了我。这辆车陪我创业，当今送给军队，让它不绝进展作用。”

周携带员接过钥匙，敬了个礼。

办完移交，苏婉说念念去当年出事的方位望望。周携带员说，那条路当今修好了，没那么险了，可以开车去。

赵卫国开着车，沿着那条老练又生分的路往前走。路如实变宽了，有些弯谈拉直了，有些方位加了护栏。但他照旧认出了那些山，那些坡，那些也曾的险处。

开了四十多分钟，苏婉说：“便是这儿。”

赵卫国停驻车。两个东谈主下车，站在路边。底下是深深的峡谷，对面是连绵的雪山。风吹过来，冷得彻骨。

苏婉站在路边，看着阿谁峡谷，看了很久。

“便是这儿。”她又说了一遍，“我便是从阿谁方位跳下来的。”

赵卫国顺着她指的主义看去。那是一个弯谈，外面便是峭壁。当今加了护栏，但当年什么都莫得。

“那天若是莫得你，”苏婉说，“我就掉下去了。”

赵卫国站在她身边，没谈话。

风吹着他们的衣角，猎猎作响。辽远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光，白得留心。

苏婉忽然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
“老班长，我有句话念念跟你说。”

赵卫国看着她。

“这十五年，我一直在找你。”她说，“不仅仅念念跟你说谢谢。是因为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深吸链接，像是饱读足了勇气。

“是因为那天你抱着我的时候，我就念念，如果我能活下来，我一定要找到这个东谈主。不是因为他是我的救命恩东谈主，是因为……是因为那一刻，我合计他是这个寰球上最要紧的东谈主。”

赵卫国呆住了。

“我知谈这话说得太晚了。”苏婉的眼眶红了，但没哭，“我们都四十多了，你有你的生计，我有我的生计。但我照旧念念让你知谈。”

赵卫国看着她，看着这个十五年前被他救下的女兵，看着这个当今站在他眼前、眼里带着泪光的女东谈主，忽然合计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“小苏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
苏婉看着他，等他说下去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不知谈该说什么。

苏婉笑了，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
“没事，你不必说什么。”她说，“我便是念念让你知谈。知谈就够了。”

她转过身，不绝看着阿谁峡谷。赵卫国站在她身边，也看着阿谁峡谷。

风不绝吹着。雪山不绝闪着光。

两个东谈主就这样站着，谁也没再谈话。

十、

从川西归来后，日子照常过。

赵卫国不绝管着他的车队，司机们越来越服他，运载效果越来越高。苏婉不绝忙她的公司，但比以前多了一件事——每周全少有一天，她会去车队那边转转，跟赵卫国说谈话，只怕候还带着我方作念的饭菜。

公司里的东谈主逐渐看出了点什么，但没东谈主说破。仅仅私底下聊天的时候，会说：“我们雇主对赵司理，是真不不异。”

半年后，赵卫国的女儿赵晓晴转到市里来上学了。苏婉赞理相关的学校，是一所可以的公立小学，离家不远。赵卫国在公司寝室驾御租了一套小两居，总算有了个像样的家。

搬家那天，苏婉来了，带着一堆东西。锅碗瓢盆，床单被罩，还有一盆绿萝。她说，家里养点绿植，看着惬意。

赵晓晴第一次见苏婉，有些畏忌的。苏婉蹲下来，跟她平视，说：“你叫晓晴是吧？我听你爸爸说过你，说你学习相配好。”

赵晓晴点点头。

“以后有什么需要赞理的，就来找大姨。”苏婉说，“你爸爸跟我，是老战友，比亲兄妹还亲。”

赵晓晴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爸爸，笑了。

那天晚上，赵卫国送苏婉下楼。走到单位门口，苏婉忽然停驻来。

“老班长，”她说，“我念念跟你说个事。”

赵卫国看着她。

“我知谈你当今念念什么。”苏婉说，“你合计欠我的，合计我帮你太多，合计不知谈怎么还。”

赵卫国没谈话。她说的对。

“你不必这样念念。”苏婉说，“我没帮你什么，是你我方干出来的。这半年，车队什么样，你什么样，我都看在眼里。你应得的。”

赵卫国照旧没谈话。

“至于别的……”苏婉顿了顿，“你不必有压力。我说过的话，便是阿谁风趣。但我不念念让你合计为难。我们是战友，是全部阅历过存一火的东谈主。比什么都要紧。”

她笑了笑，回身走了。

赵卫国站在单位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灭绝在夜色里，很久莫得动。

十一、

又过了半年。

公司里出了一件事。有个司机晚上送货归来，跟东谈主发生了争执，滥觞打了东谈主。对方报了警，司机被拘留了。被打的阿谁东谈主有点关系，非要讲究到底，不仅要赔钱，还要判刑。

赵卫国去向理这件事。他跑了三天，见了被打的东谈主，见了对方的讼师，见了派出所的民警。终末，他用我方的方式把事情摆平了——他给阿谁东谈主鞠了一躬，说：“这孩子是我带出来的，他作念错了事，我替他赔罪。您要几许钱，我出。您要打讼事，我陪。但求您给他一个契机，他家里有妃耦孩子，全靠他一个东谈主。”

阿谁东谈主看着咫尺这个头发半白的男东谈主，看着他眼里的淳厚和刚毅，终末点了头。

司机出来那天，跪在赵卫国眼前，哭着说：“赵司理，我抱歉你。”

赵卫国把他拉起来，说：“别跪。错了就改，改了就好。以后好好干，把日子过好。”

这件事传到苏婉耳朵里的时候，她千里默了很久。

晚上，她给赵卫国发了一条微信：“老班长，你照旧当年的你。”

赵卫国回了一个笑容。

又过了一个月，公司开年会。苏婉在台上讲话，讲着讲着，忽然说：“今天我要相配感谢一个东谈主。十五年前，他救过我的命。一年前，他来公司应聘仓库解决员。当今，他是我们的副总，是我们所有东谈主靠得住的东谈主。”

台下的东谈主都看向赵卫国。他坐在那里，脸有些红。

“老班长，”苏婉看着他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
赵卫国站起来，敬了一个军礼。

全场掌声雷动。

十二、

年会戒指后，赵卫国送苏婉回家。

到了楼下，苏婉说：“上去坐坐？”

赵卫国点点头。

这是他第二次来她家。客厅里还挂着那张老相片，他看着相片里的我方，看了很久。

苏婉泡了茶，端过来，在他驾御坐下。

“老班长，”她说，“一年了。”

“嗯。”他说。

“你后悔来应聘吗？”

“不后悔。”

苏婉看着他，目力柔软的。

“我念念跟你说件事。”她说，“我念念了很深入。”

赵卫国看着她。

“我知谈你心里有费神。”苏婉说，“你合计你离过婚，有孩子，没什么文化，配不上我。但我不这样念念。”

赵卫国念念说什么，她抬起手，止住他。

“你让我说完。”她说，“这十五年，我见过许多东谈主。有钱的，有权的，有环节的，有文化的。但莫得一个东谈主，让我合计可以宽心肠把后背交给他。唯独你。”

她顿了顿，不绝说：“你在军队是什么样的东谈主，当今照旧什么样的东谈主。牢固，可靠，有担当。这些比什么都要紧。”

赵卫国千里默着。

“我不是要你怎么样。”苏婉说，“我便是念念告诉你，如果你快活，我念念跟你全部走背面的路。不是因为你救过我，是因为你是你。”

她说完，看着他，等他恢复。

赵卫国抬起头，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，照旧十五年前那样亮，那样干净。

“小苏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
“嗯？”

“我也有一句话，念念跟你说很深入。”

苏婉看着他。

“从那天在办公室见到你，我就知谈，我走不领略。”赵卫国说，“不是因为我没方位去，是因为你在这儿。”

苏婉的眼眶红了。

“但我怕。”他不绝说，“我怕我配不上你，怕你家里东谈主不同意，怕别东谈主说闲扯，怕……”

“怕什么？”苏婉打断他，“我们都四十多了，还怕什么？”

赵卫国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
“是啊，怕什么？”

苏婉也笑了，眼泪掉下来，但她没擦。

窗外的城市灯火灿艳，灯火清明中，又多了一盏属于他们的光。

十三、

三个月后，赵卫国和苏婉领了证。

莫得大操大办，就在公司食堂摆了几桌，请了举座职工。苏婉穿戴红色的毛衣，赵卫国穿戴那件藏青色西装，照旧携带员送的那件，但此次熨得平平整整的。

赵晓晴当花童，撒了一齐的花瓣。她当今一经跟苏婉很亲了，叫“苏大姨”，只怕候也叫“姆妈”，叫完就酡颜。

席间，老司机张师父站起来敬酒，说：“赵司理，苏总，我开车二十年，没见过你们这样好的东谈主。祝你们白头相守，早生……哦不合，晚生贵子！”

民众哄堂大笑。

苏婉端起羽觞，说：“谢谢民众。今天欢悦，都多喝点。但来日还得上班，别迟延事。”

民众又笑。

赵卫国站在她身边，看着她，眼里带着笑。

晚上回到家，两个东谈主坐在阳台上，看着城市的夜景。

“老班长，”苏婉叫他的习尚改不了，“你后悔吗？”

“后悔什么？”

“后悔来应聘。”

赵卫国念念了念念，说：“后悔来晚了。”

苏婉笑了，靠在他肩上。

“你知谈吗，”她说，“那天你看简历看了七分钟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我第一眼看见你的名字，心跳就停了。”苏婉说，“但我得阐发，是不是你。我看着简历上那些阅历，搬砖、摘棉花、开货车、进厂、送外卖……我看着看着，眼泪就下来了。我念念，这便是我的老班长，这十五年，他受了几许苦。”

赵卫国持了持她的手。

“然后我问你，你还难无私吗？”苏婉说，“那一刻，我相配怕。怕你说不难忘，怕你难忘但装作不难忘，怕……怕你怪我。”

“怪你什么？”

“怪我这样多年没找到你。”苏婉说，“怪我没早点薪金。”

赵卫国摇摇头。

“你不必薪金。”他说，“你是我的战友，就冲这个，我作念什么都应该。”

苏婉没再谈话。她靠着他的肩膀，看着辽远的灯火。

城市的夜晚很舒畅，偶尔有车驶过，声息远远的，像是从另一个寰球传来。

十四、

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。

赵卫国的车队越管越好，十二辆车酿成了二十辆，司机们都服他。苏婉的公司越作念越大，又开了两家分店。赵晓晴上了初中，收货照旧那么好，苏婉每周去学校看她一次，给她带厚味的。

只怕候，他们会全部回老军队望望。那条路修得越来越好，阿谁弯谈加了护栏，那辆车还在教学连用着，开得嗡嗡响。

每次去，苏婉都会站在阿谁弯谈边，看着底下的峡谷，看很久。赵卫国就站在她身边，不谈话，仅仅陪着。

有一趟，赵晓晴也随着去了。她站在路边，看着辽远的雪山，问：“爸，你当年便是在这儿救的姆妈？”

赵卫国点点头。

赵晓晴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苏婉，说：“爸，你真锐利。”

赵卫国笑了，摸摸她的头。

苏婉在驾御看着，眼眶又红了。

风吹过来，照旧那样冷。但三个东谈主站在全部，就不合计冷了。

且归的路上，赵晓晴忽然问：“妈，你当年怕不怕？”

苏婉愣了一下。这是赵晓晴第一次迎面叫她“妈”。

“怕。”她说，“但我知谈有东谈主会救我。”

“你怎么知谈？”

“因为那是我战友。”苏婉说，“战友便是，无论多危急，都会来救你的东谈主。”

赵晓晴点点头，能够懂了。

赵卫国开着车，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上的两个东谈主，嘴角浮起一点笑。

车不绝往前开，开向家的主义。

十五、

又过了两年。

公司二十周年庆的时候，苏婉在台上讲话。说着说着，她又提到了赵卫国。

“十五年前，有个东谈主救了我的命。十二年前，有个东谈主来我公司应聘仓库解决员。当今，他是我的丈夫，是我女儿的爸爸，是我最信任的东谈主。”

台下掌声雷动。

赵卫国坐在第一排，有些不好风趣地低着头。

苏婉不绝说：“我常念念，什么是东谈主间值得？便是你作念了功德，老天会记取。你在别东谈主需要的时候伸了手，总有一天，你需要的时候，也会有东谈主伸手。”

她顿了顿，看着赵卫国。

“老班长，谢谢你。”

赵卫国站起来，像以前不异，敬了一个军礼。

但此次，他敬完礼，莫得坐下，而是走上台，站在她身边。

“我也念念说两句。”他对着发话器说，声息有些垂危。

台下舒畅下来。

“我不太会谈话。”他说，“但我念念说，这辈子最对的事，便是当了兵。投军让我相识了你们，让我相识了她。”

他看了苏婉一眼，又转过火，对着台下的东谈主。

“军队训诫我一件事：作念东谈主要牢固，作念事要对得起良心。这些年，我便是这样过来的。以后，也照旧这样过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终末说：“谢谢民众。”

台下掌声又响起来，比刚才还响。

苏婉看着他，眼眶红了，但嘴角带着笑。

她持住他的手，两只手牢牢地持在全部。

台下的掌声，像潮流不异，一波接着一波。

十六、

那天晚上回到家，赵卫国又站在阳台上看夜景。

城市的灯光照旧那样灿艳，灯火清明，每一盏背面都有一个故事。他念念，他们的故事，也成了这灯火清明中的一盏。

苏婉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。

“念念什么呢？”

“念念这些年的事。”他说，“像作念梦不异。”

苏婉笑了笑，说：“不是梦，是真是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辽远有一列火车驶过，灯光一串一串的，像是流动的星星。

“老班长，”苏婉忽然问，“如果那天你没来应聘，我们是不是就错过了？”

赵卫国念念了念念，说：“不会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你一直在找我。”他说，“总有一天，你会找到我。”

苏婉笑了，靠在他肩上。

“亦然。”她说。

夜风吹过来，带着秋天独到的凉意，但他们站在全部，就不合计冷了。

城市的灯火在他们咫尺铺开，镇定无垠，暄和如春。

那灯火清明中，有一盏是他们我方的。不大，但弥散照亮回家的路。

（全文完）开云体育